汇桔网爆雷经过、原因及启示

作者简介

许言,管理学博士,深圳证券交易所综合研究所博士后,研究方向:私募市场,上市发行,并购重组。
王晓津,经济学博士,深圳证券交易所综合研究所副主任研究员、场外市场办公室主任,研究方向:场外市场、私募股权投资、国企改革、科技创新等。

      摘要:广州博鳌纵横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鳌纵横”)通过旗下“汇桔网”开展知识产权注册、辅导企业申领政府补贴等知识产权运营业务,通过旗下“知商金融”开展向公众发行理财产品、向企业提供辅导服务费贷款等互联网金融业务,最高时估值超过13亿美元。近期,博鳌纵横因涉嫌非法集资被立案调查,被媒体称为“汇桔网爆雷”事件。研究发现,爆雷原因一是其无照从事互联网金融,非法吸收公众资金;二是我国知识产权资助政策从追求数量向提高质量转型,之前部分政府补贴减少或取消,帮助企业申请补贴并从中分成的中介业务难以为继,并引发相关服务费贷款出现违约;三是我国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行业生态不完善,缺乏可持续发展的盈利模式。把握政策转型和强监管下低价值业务及平台退出的契机,加快发展专业化中介机构和正规知识产权金融业务,优化行业生态,是我国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行业下一步重点工作。

广州博鳌纵横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鳌纵横”)曾是我国知识产权运营行业知名的“独角兽”企业,旗下设有“汇桔网”、“知商金融”等平台。近期,博鳌纵横被多次起诉并涉嫌非法集资,涉案金额高达13亿元,引发社会关注,媒体通常将此称为“汇桔网爆雷”事件。本文对此事件经过及原因进行了分析。
一、汇桔网及知商金融业务概况
博鳌纵横成立于2013年7月,自然人谢旭辉持股51%,并任董事长、总经理。2013年,博鳌纵横成立“汇桔网”网站,提供知识产权运营服务;2016年通过全资子公司广州知商互联网科技有限公司成立“知商金融”网站,开展互联网金融业务。2014年起,博鳌纵横先后获得厚朴投资、黑马基金、IDG资本、粤民投等知名PE/VC投资,最高时估值超过13亿美元,是当时知识产权领域知名的“独角兽”企业。
(一)提供代理知识产权注册等知识产权运营服务
汇桔网提供线上标准化产品和交易服务,并在全国聘用大量商务推广团队,开展“线上+线下”结合的知识产权运营服务。一是代理专利、商标、版权等的注册。通过标准化的产品和服务流程设计,提高注册效率和成功率。二是协助进行资质认定。辅导企业通过高新企业、科技资助等评审认定,申领相关政府补贴。三是知识产权交易服务。一方面建立互联网交易平台,提供较便利的沟通和交易渠道,聚拢买卖双方,提高交易活跃度,另一方面,自持大量专利、商标对外出售,一定程度上也可提高交易撮合率。四是托管企业知识产权,对知识产权进行监测维护,代理其许可、变更、诉讼等业务,开展相关咨询。
(二)通过“知商金融”开展互联网金融业务,高息向公众集资
知商金融2016年设立后,围绕知识产权运营链条提供多种知识产权质押贷款产品,年化贷款利率约5%-13%,另有1%-3%的服务费。为筹集放贷资金,知商金融向公众发行高息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率6%-13%,期限3月至1年不等。至此,博鳌纵横形成两条相互关联的业务线:一是由汇桔网提供知识产权交易和运营服务;二是由知商金融平台吸收公众资金,经营知识产权领域的互联网贷款业务。当时不少市场声音认为,利用母公司的知识产权交易数据及运营经验,知商金融可以一定程度解决知识产权评估难、变现难问题,促进知识产权融资。
但知商金融未取得相关金融资质和牌照。另根据公开信息,知商金融长期举办促销活动,发行理财产品的年化收益率最高可达20%,存在放贷收益无法覆盖理财产品利率的风险,并曾因信息不透明等问题,被列入广州P2P整改名单。
二、汇桔网爆雷经过
(一)通过“协助申请政府补贴+服务费延后付款”的“科技宝”服务产品,以及相关服务费贷款,迅速扩张规模
2017年起,汇桔网大力推广一款名为“科技宝”的服务产品。“科技宝”具体包括两层内容:(1)承诺“培育”企业通过相关科技项目资质认定,申领最高可达千万的政府补贴,并收取政府补贴的20%作为服务费;(2)服务费支付上,企业在签订合同时只需支付20%,剩余80%在政府补贴发放后才需支付,若补贴申请失败,服务费可全额退款。关于剩余的80%服务费,销售人员大多要求企业同时签订一个借贷合同:即企业向知商金融贷出该剩余的80%服务费,由知商金融一次性代为向汇桔网支付,企业再向知商金融分期还本付息(如图1所示)。据悉,部分销售人员将该贷款包装为对支付剩余服务费的一种担保,且部分企业认为汇桔网和知商金融是同一公司,因而一直认为其偿还的是服务费而非贷款本息。
调研发现,上述汇桔网“培育”企业通过相关科技项目资质认定的服务,主要是增加企业持有专利的数量,例如,建议企业购买汇桔网平台销售的专利,部分是汇桔网自持专利,并在交易中签署“阴阳合同”,以超高价成交再私下退还差价,让专利显得更有价值;再如,建议企业将一件产品的专利拆解成多个专利分开申请,满足政府补贴相关申报要求,等等。

“科技宝”这一“协助申请政府补贴+服务费分期付款”的业务模式,吸引了大量希望获取政府补贴、自身资金又较紧张、希望延后支付服务费的中小企业。汇桔网和知商金融的规模迅速增长,据CEO谢旭辉公开讲话内容,2019年,汇桔网合同业绩24.5亿元,营业收入13.9亿元,拥有560万注册会员,在全国建立40个分支机构。截至2021年4月,知商金融累计成交额41.4亿元,注册投资者31.6万人,理财产品累计收益2.2亿元。
(二)政府补贴落空,引发服务合同纠纷
从2019年底开始,陆续有企业反映没有收到政府补贴或政府补贴发放金额远少于协议承诺金额,且汇桔网没有按协议提供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要求汇桔网按协议约定退还服务费。在遭到汇桔网拒绝或拖延后,一批企业提起诉讼,汇桔网面临大量服务合同纠纷。已有法院在诉讼中认定汇桔网违约,支持企业退款要求。
(三)贷款违约,资金链断裂,无法兑付投资人理财产品,引发爆雷
上述与汇桔网有服务合同纠纷的企业中,不少借用了知商金融贷款,在政府补贴落空、服务费尚未退款的情况下,部分企业拒绝继续偿还贷款本息。此外,在新冠疫情冲击及宏观经济形势变化下,部分在知商金融正常贷款的其他中小企业,也因经营困难无法及时还款。知商金融由此形成大量坏账,造成资金链断裂,无法兑付向社会公众发行的理财产品本息,引发大量投资人信访和报警(爆雷经过概况如图2所示)。
2020年9月,广州黄埔区警方对知商金融正式立案调查,称“该案受损人员遍布全国各地,涉及金额巨大”并“涉嫌非法集资”。截至2021年4月,天眼查显示,汇桔网与知商金融共涉及626起法律诉讼,被诉金额合计13亿元,被执行金额2819.3万元。

三、爆雷原因分析
(一)直接原因是违规经营互联网金融
从此次爆雷事件看,知商金融很大程度上是打着知识产权金融旗号的违规互联网金融平台。一是没有相关金融业务资质。二是在资金端,承诺高额收益非法集资,涉众风险较高。三是在资产端,知识产权评估及风险处置能力仍有不足,坏账风险较高。知商金融曾被列入P2P整改名单,最终发生大规模兑付危机。除知商金融外,2020年凤凰金融等也因涉嫌非法集资被立案调查。
(二)外部原因是知识产权资助政策转型,中介机构套利空间逐渐消失
为促进科技创新,我国多地政府出台了知识产权资助政策,包括专利资助、科技计划补贴等。由于知识产权质量难以评估,相关资助标准多以数量为主,对质量的规定不够精细,客观上存在政策套利空间。此外,政策执行过程中也一定程度上存在申请材料准备较繁琐、申请流程较长、评定过程信息不对称等问题,导致部分中小企业对自行申请资助有畏难心理,宁愿付费给更熟悉“内部情况”的中介让其代为申请。政策套利空间和执行过程中的问题让汇桔网等中介机构有了业务机会,也不利于政府资助落实在科技创新和实体经济中。针对上述问题,近年来,我国知识产权资助政策的导向逐步从追求数量向提高质量转变,进一步调整完善资助和奖励等政策,清理规范专利申请秩序,坚决打击和遏制不以保护创新为目的的非正常专利申请行为。在政策转型下,部分政府补贴减少甚至取消,汇桔网“科技宝”业务失去“收益”来源,引发纠纷并进而导致知商金融爆雷。
(三)根本原因是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行业生态不完善,可持续发展和盈利模式亟待探索
汇桔网爆雷事件固然有个体原因和政策环境变化原因,但作为我国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行业具有代表性的“独角兽”企业,汇桔网从设立之初以低价竞争策略经营商标代理注册业务,之后将代理申请政府补贴业务与服务费“延后付款、贷款代付、分期还款”结合起来,到最终导致爆雷的发展历程,这很大程度上折射出我国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行业存在低水平竞争,价值创造能力不足,内生、可持续的盈利模式不成熟,机构被迫走“短平快”路线、甚至铤而走险的现实问题。如何完善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行业生态,提升服务价值,形成较稳定的盈利点,亟待进一步研究解决。
四、小结
综上,汇桔网爆雷事件是在我国知识产权资助政策从追求数量向提高质量转型,之前部分政府补贴减少或取消的背景下,汇桔网帮助企业申请补贴并从中分成的中介业务难以为继,引发以补贴款为直接还款来源的服务费贷款出现违约所致。汇桔网爆雷事件表明我国知识产权运营服务行业亟待提高价值创造能力,形成可持续盈利模式,以从根本上减少“短平快”、“擦边球”式业务。在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下,我国企业尤其中小企业在知识产权运营、知识产权金融等方面的服务需求日益增加。把握好政策转型和强监管下一批不正规、低价值业务及平台退出的契机,因势利导加快发展专业化中介机构和正规知识产权金融业务,促进行业生态优化,是下一步重要工作。

参考文献及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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